【連載】星辰藥師 ⑩ 白蒼
第十章 白蒼
巡察隊在正午時分進入荒城。
二十名禁衛軍身著玄色鎧甲，騎著清一色的黑馬，整齊劃一地穿過荒城的南門。他們的到來讓街上原本稀少的行人更少了——荒城的居民見過太多「上面來的人」，知道這種排場通常不會帶來好事。
但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禁衛軍，而是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。
他沒有騎馬。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，左手拎著一個藥箱，右手撐著一把油紙傘——天上並沒有下雨。頭髮半白半黑，紮成一個鬆散的髻，面容清瘦，看起來五十上下。
但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。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，右眼卻是淡灰色的——那是長年接觸某些特殊藥材的後遺症。
白蒼。皇宮藥殿首席藥師。帝國最強的藥師。
也是沈映月的老師。
消息是瑤光帶回來的。
她一早出去偵查，在城南的高地上看到了巡察隊。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藥鋪時，四條腿都在打顫。
「二十個禁衛軍！」她氣喘吁吁地說，「還有一個穿白衣服的，左手拎著藥箱，右眼灰色——」
沈映月手裡的藥杵掉在了地上。
「白蒼老師……」
容煥從窗邊站起來。「妳認識？」
「他是藥殿首席。我十歲開始跟他學藥，學了六年。」沈映月彎腰撿起藥杵，但手指微微顫抖。「他是全帝國最厲害的藥師。如果我的藥術是溪流，他就是大海。」
「他是敵人嗎？」
沈映月沉默了幾秒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妳不知道？」容煥皺眉。
「白蒼老師……很複雜。他教了我所有的藥術，包括那些不在正式課程裡的東西。星辰丹的配方，其實就是他無意間提到的一本古籍裡記載的。但在我被定罪的時候，他沒有為我說一句話。」
她的聲音平靜，但指節捏得發白。
「他有自己的理由，或者有自己的身不由己。但不管怎樣——他來這裡，一定是皇帝派來的。」
白蒼在荒城的城主府安頓下來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見沈映月，而是——開了一個義診。
他讓禁衛軍在城主府門口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，擺上藥箱，對所有荒城居民免費看診。
消息傳開後，半個荒城的人都來了。北境苦寒，醫藥匱乏，普通百姓生了病要麼扛過去，要麼等死。一個京城來的頂級藥師免費看診，這種機會一輩子遇不上一次。
沈映月站在藥鋪的窗戶後面，遠遠看著城主府門口排起的長隊。
「他在收買人心，」容煥冷冷地說。
「不，」沈映月搖頭，「他是真的在看診。白蒼老師有一個原則——不管任何情況，遇到病人就要治。這是他教我的第一課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不救容家一百二十七條人命？」
沈映月沒有回答。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。
傍晚時分，一個禁衛軍來到了藥鋪。
他很客氣，沒有闖門，而是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。
「沈姑娘，白大人請您過去一敘。」
沈映月打開門。「如果我不去呢？」
禁衛軍的表情有些為難。「白大人說，如果您不去的話……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他說他做了蓮子羹。是您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配方。」
沈映月愣住了。
身後傳來容煥的聲音：「這算什麼？威脅還是利誘？」
「都不是，」沈映月嘆了口氣，「這是他的方式。他知道我拒絕不了。」
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，走出了藥鋪。
容煥想跟，被她攔住了。「帶著瑤光看好容蘅。如果半個時辰後我沒有回來——」
「我就來接妳。」
沈映月看了他一眼。「我本來想說的是，如果我沒回來，你們就立刻帶容蘅離開荒城。不要回來找我。」
容煥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。
「妳以為我是會丟下人跑的人嗎？」
「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那妳看錯了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瞬。沈映月先移開了目光。
「那就半個時辰。」
城主府的後院。
白蒼坐在石桌旁，面前擺著兩碗蓮子羹。蓮子羹冒著熱氣，在北境的寒風裡氤氳成一團白霧。
沈映月在他對面坐下。
師生二人隔著一張石桌，一碗蓮子羹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是白蒼先開口的。
「映月啊，」他的聲音還是和記憶裡一樣溫和，帶著一種藥草似的苦味，「三年不見，妳瘦了。」
「流放之人，能活著就不錯了。」
「妳的藥術進步了。」他灰色的右眼微微瞇起，像是在審視什麼，「而且……妳身上有星辰之力的痕跡。妳找到星核了？」
沈映月沒有否認。也沒有承認。
白蒼嘆了口氣。「果然。皇帝猜對了。」
「所以你真的是皇帝派來的。」
「我是巡察使。負責巡查北境各城的——」
「老師，」沈映月打斷他，「你從來不會騙我。也請不要從現在開始。」
白蒼端起蓮子羹，喝了一口。放下碗的時候，他的眼神變了。溫和的外殼退去，露出底下更複雜的東西。
「好。那我直說。」
「皇帝要妳回京。他知道荒城底下有星辰墓場，他也猜到妳可能已經接觸了星核。他要妳帶著星核回去，為他所用。作為交換，他可以恢復妳的皇女身份，甚至給妳封地。」
「如果我拒絕呢？」
「那我就要動手了。」
白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沈映月看著他。她的老師。教她認藥、煎藥、配方、炮製、望聞問切的人。那個冬天給她煮蓮子羹、夏天幫她趕蚊子、她煉廢了十七爐藥都沒有罵她一句的人。
「老師，」她端起蓮子羹，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「你會動手嗎？」
白蒼的灰色右眼閃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這是沈映月第一次聽到白蒼說「不知道」。
——第十章完——
下回預告：白蒼給了沈映月三天的考慮時間。三天之內，荒城裡開始出現奇怪的病人——他們的症狀沈映月從未見過，但白蒼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。「這不是普通的瘟疫，」白蒼說，「這是星核甦醒的副作用。如果妳不回京，整座荒城都會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