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：賣夢的人

老街盡頭新開了一間店，招牌上寫著「好夢專賣」。

沒有人知道老闆從哪裡來。他看起來六十幾歲，戴一副圓框眼鏡，說話很慢，像是每個字都想了很久才說出口。

店裡的牆上掛滿了玻璃瓶，每個瓶子裡都裝著不同顏色的煙霧。瓶身上貼著標籤：「在海邊奔跑」、「和已故的爺爺下棋」、「考上第一志願的那天」、「初戀的夏天」。

「怎麼賣？」第一個走進店裡的客人問。

「不賣錢，」老闆說，「用你的一個真實記憶來換。」

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「你給我一段你的記憶，我給你一個美夢。你睡著後會做那個夢，非常真實，醒來後會覺得真的經歷過。但你交出的那段記憶，就永遠想不起來了。」

客人笑了笑，以為是行為藝術。但他還是選了一瓶「在雪地裡放煙火」，交出了一段「某個無聊的週二下午」的記憶。

第二天他回來了，眼眶紅紅的。

「太真實了，」他說，「雪落在手上的觸感、煙火的聲音、空氣的溫度，全部都是真的。」

「但是，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我想不起來昨天下午做了什麼。完全空白。」

老闆點點頭。「記憶和夢，本來就是同一種東西。差別只在於你相不相信它發生過。」

店越來越紅。有人用「塞車的煩躁」換了「在宇宙中漂浮」。有人用「前任的電話號碼」換了「被一隻巨大的貓咪擁抱」。有人用「國中被霸凌的記憶」換了「站在舞台上被所有人鼓掌」。

直到有一天，一個女生走進來，看了所有瓶子，最後說：「我不要買夢。我想賣一個夢。」

老闆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「我昨晚夢到我媽了，」她說，眼淚掉了下來，「她三年前走的。我夢到她在廚房煮湯，回頭跟我說『回來啦』。」

「我不想要這個夢消失，但我也不想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她煮湯的樣子。」

「可以把這個夢放進瓶子裡嗎？讓別人也能感受到那種溫暖。」

老闆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拿出一個空瓶子，裡面慢慢升起了金色的煙霧。

他在標籤上寫：「有人在家等你。」

那個瓶子後來成了店裡最受歡迎的夢。

而且不需要用任何記憶來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