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連載】灰鴉學院 ② 泰晤士河底的城市

第二章　泰晤士河底的城市

石階一共三百七十二級。艾倫數了。

在他數到第一百級的時候，空氣開始變暖。數到第兩百級，他聽到了人聲——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人，嗡嗡嗡的像蜂巢。數到第三百級，他聞到了烤栗子和熱巧克力的味道。

然後石階結束了。

他走出那扇鐵門，停在了原地。

面前是一座城市。

不是「地下室」級別的空間。是一座真正的、完整的、有天空（某種天空）的城市。頭頂是一片巨大的穹頂，表面映著泰晤士河底的波光粼粼——從下往上看，像是一面流動的水銀天花板。穹頂上嵌著數千顆發光的水晶，模擬著星空的排列。

城市本身是哥德式和維多利亞風格的混合體。尖塔、拱門、飛扶壁，但牆面上爬滿了會發光的藤蔓，窗戶裡透出的不是電燈而是各種顏色的魔法光。街道用深色的鵝卵石鋪成，兩旁是商店、咖啡館、書店——一切看起來像是十九世紀的倫敦被施了魔法。

銀灰短髮的女人走在前面，頭也不回。

「歡迎來到灰鴉學院。準確地說，這裡叫『倒影城』——整座城市建在泰晤士河底，是倫敦的倒影。」

「建在河底？」艾倫抬頭看著那片流動的穹頂，「那上面的水——」

「被結界擋著。放心，四百年來從沒漏過。」她頓了一下，「好吧，一七五一年漏過一次。但只淹了三條街，半小時就修好了。」

「那不是很恐怖嗎？」

「住久了就習慣了。」

她帶他穿過一條叫「墨水巷」的窄街，兩旁全是書店和文具鋪。有一間店的櫥窗裡擺著會自己寫字的羽毛筆——筆尖正在一張羊皮紙上快速記錄什麼，但紙上的文字一寫完就會消失，然後重新開始。

「我叫乃芙・格雷，」銀灰短髮的女人終於自我介紹，「灰鴉學院的導師之一，負責『灰燼之塔』。也是你的信被截了三年之後，負責來找你的人。」

「妳說我的信被截了。被誰？」

「這個問題，等你進了學院再慢慢了解。現在先帶你去分院。」

他們走到一座巨大的建築前。這座建築是整個倒影城的中心，五座高塔從同一個基座向上延伸，像一隻張開的手掌。每座塔的風格都不同，塔頂的旗幟也不一樣。

「灰鴉學院有五座塔，五個學院，」乃芙指著它們一一介紹——

最高的塔通體白色，塔頂飄著金色的旗。「黎明之塔。主修攻擊魔法。學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，鼻子長在頭頂上。」

第二座塔是深藍色的，旗幟上繡著一本翻開的書。「深淵之塔。主修知識與研究魔法。書呆子的天堂，社交能力的墳場。」

第三座塔是綠色的，藤蔓爬滿了外牆。「荊棘之塔。主修治療與自然魔法。人都很好，但上課要在花園裡，冬天會凍死。」

第四座塔是深紅色的，塔頂冒著微弱的煙。「熔爐之塔。主修鍊金術和造物魔法。三天兩頭有東西爆炸。」

第五座塔——

乃芙停了一下。

第五座塔是灰色的。不是銀灰、不是淺灰，是那種被火燒過之後剩下來的灰。塔身上沒有爬藤、沒有裝飾，只有裸露的石壁和幾扇窄窗。塔頂的旗幟也是灰色的，上面繡著一隻閉眼的烏鴉。

「灰燼之塔，」乃芙說，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溫柔，「主修——嗯，官方說法是『影系魔法』。實際上，是收容所有不屬於其他四塔的學生。」

「不屬於？」

「天賦太雜、能力太奇怪、或者太危險。別的塔不要的，就來灰燼之塔。」

「所以是……最差的塔？」

乃芙轉頭看他，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。

「是最被低估的塔。差別很大。」

分院儀式在五塔中央的圓形大廳裡舉行。

大廳正中央有一面全身鏡，鏡框是黑鐵鑄的，上面纏繞著五種不同顏色的金屬絲，分別對應五座塔。

「站到鏡子前面，」乃芙說，「看著你自己的倒影。鏡子會告訴你屬於哪座塔。」

艾倫走到鏡子前。

鏡中的倒影和他一模一樣——亂糟糟的黑髮、瘦削的臉、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大的眼睛。

然後倒影動了。

不是跟著他動。是自己動。

鏡中的艾倫微微歪了歪頭，嘴角浮現一個他本人沒有做出的笑容。然後倒影舉起右手——

而艾倫的右手沒有動。

鏡中的他用手指指向背後。艾倫順著那個方向看去——鏡子裡映出的大廳背景開始變化。白色的牆壁變成了灰色，金色的吊燈變成了燭火，乾淨的地板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燼。

鏡框上的五條金屬絲中，灰色的那一條開始發光。

乃芙在他身後輕聲說：「灰燼之塔。」

她的語氣裡沒有意外。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知道。

艾倫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那個倒影還在笑，用一種他從來沒有在自己臉上看過的笑容。

自信的、危險的、像是知道某個他還不知道的秘密。

「歡迎回家，」倒影無聲地說——他是靠嘴型讀出來的，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
然後鏡面恢復正常。倒影變回了他自己。

艾倫轉向乃芙。「那是什麼？」

「你的影子，」她說，「在灰燼之塔，影子是活的。」
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

下回預告：灰燼之塔的學生宿舍在地下三層。艾倫的室友是一個能讓任何東西著火的男孩、一個聽得到死人說話的女孩，和一隻不知道為什麼被分到學生宿舍的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