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月光為契

第一章、無名之燈


她出現在虛擬宇宙裡,總是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。好像在訴說著什麼,好像在說些什麼,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說。

這天,官司丞在放假的時候,又連上了現在最熱門的遊戲《星渡》裡。在他這個世界的住所,他換上了平時要出門冒險的裝備,跟管家交辦了一些注意事項後,就離開了家門。

家門口有他平時的座騎們在等著他,這次他選了移動輕便的飛盤。飛盤是個大大的白玉製成的圓盤。

他一躍而上飛盤,坐在上面,點擊了一下飛行目的,飛盤隨即就啟動,載著他在璀璨夜空裡翱翔。

飛盤破開雲層時,夜色像一匹被拉得極薄的黑緞,鋪在他腳下。遠處的《星渡》主城燈火浮在半空,像一座倒懸的燈籠海;更遠處則是無邊的星砂荒原,銀光隨風流動,像有人在地面撒了碎玻璃。官司丞把披風往後一拽,任由風從肩甲縫裡鑽進去,冷得清醒。這款遊戲太真了,真到連「孤獨」都能用音效做出迴響。

他原本只打算去「鎏月市」補些藥材,再順路把昨晚接的委託交掉。可飛盤在半途忽然震了一下,像被誰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盤緣。介面右上角跳出一行細字未知訊號已接入,又立刻淡去,好像怕被他看清。

官司丞眉峰一挑,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符匣。這不是普通的系統提示,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種——太「含糊」,像一個人把話吞回去。飛盤的航線也沒偏,但他耳邊的風聲裡開始混進另一種聲音:像遠處有人在說話,卻永遠差半個音節。

他把目的地取消,改成最近的高空驛站「星渡亭」。那裡懸在雲海之上,亭柱用透明的夜晶鑄成,從上往下看,雲像一群慢吞吞的白獸在睡。飛盤靠亭邊停下時,周遭一片安靜,安靜到連系統背景樂都像被誰按低了音量。

然後,他看見她。

她站在亭子的邊緣,像一段被遺落在此處的剪影。衣袂不受風動,髮絲卻微微飄起,像被看不見的水流托著。那張臉果然是他在各種場合遠遠見過的那張臉——欲言又止,像嘴唇已經形成了第一個字,卻被某種規則硬生生卡住。

官司丞沒有立刻走近,只在三步外停住。遊戲裡的直覺常常比現實準,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,不像香水,更像紙張久放後的墨氣。她抬眼望他,眼神像在辨認,又像在求證;下一瞬,她的喉間似乎動了一下,卻只吐出一點極輕的氣音——沒有成句。

「妳在找人?」他放緩語速,像在怕驚散一個快要破掉的泡泡,「還是……在等我?」

她的瞳孔微縮,像被擊中。她伸出手,指尖離他半寸時停住,像碰到一道看不見的牆。官司丞看見她掌心有一枚小小的光點,像一滴凝固的月光;光點內部有細密的紋路,像篆字,又像裂紋。

介面突然又跳字觸發隱藏事件:〈欲言〉 條件:請在不驚動守則的前提下,完成她未說出口的話。

官司丞心裡咯噔一下。守則這兩個字在《星渡》裡很少被提及,只有少數玩家知道,那是用來限制某些「越界內容」的高階規則。越是稀少,越是危險,也越是——可能藏著真正的故事。

他把手套摘下,改用裸手。不是為了儀式感,而是為了降低「系統判定」。在這個世界裡,裝備有時也像立場,會讓某些事件自動偏向戰鬥或敵對;而他現在更需要的是對話的可能

「我不碰妳。」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停在她掌心下方,「妳把它放下來,我接住。」

她像是用盡力氣點了點頭。那滴月光落下來的一刻,官司丞的掌心一涼,彷彿真有水滴落下,卻沒有濕意。光點在他皮膚上攤開,變成一枚薄如蟬翼的「契片」,上面刻著一行模糊的字:「若你聽見我,就別回頭。」

亭外的雲海忽然翻了一下。官司丞背脊汗毛立起——不是因為風,而是因為他聽見了第二個呼吸聲,明明近在身後。那呼吸很均勻,很耐心,像一個人站在你背後排隊,等你犯錯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他只是更輕地問:「妳不能說,是因為守則?還是因為……有人不讓妳說?」

她嘴唇顫了顫,終於擠出一個字,像從碎玻璃堆裡撿出來的一粒米:「……名。

官司丞腦中一閃:她要的可能不是一句話,而是一個名字。在許多神話式的規則裡,名字是鑰匙,是束縛,也是放行;被奪走名字的人,連「求救」都會被系統當成雜音。

他低頭看向契片,那行字在他視線裡更清晰了一點,像被他的理解喚醒: 「若你聽見我,就別回頭。若你記得我,就替我找回名。」

他把契片收進符匣,符匣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發出「收納成功」的提示音,反而沉默。沉默得過分,像在避嫌。官司丞用指腹敲了敲匣蓋,低聲道:「行,連你也怕。」

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些微的起伏,像一盞燈被風護住了火芯。她往亭內側退了一步,抬手指向雲海下方某個方向——那裡沒有任何地標,只有一條極淡的光帶,像是夜空被劃出一道傷口。

官司丞順著看去,介面又跳出提示,這次卻像被人強行壓低了存在感: 新的地點已標記:無名巷 警告:該地點不在官方地圖範圍內

背後的呼吸聲更近了,近到他能聽見對方胸腔裡的微小震動。官司丞仍不回頭,反而笑了一下,像對某個看不見的監視者打招呼。

「要抓違規?」他語氣平平,帶著點挑釁的禮貌,「那你可得先證明我違了哪一條。」

他重新戴上手套,跨上飛盤。飛盤啟動的瞬間,亭子像被拉遠的夢境迅速縮小;他眼角餘光瞥見她站在原地,嘴唇又動了動,像想把剩下的話塞進風裡。那一刻,官司丞忽然很確定:她不是一般的NPC,也不是單純的彩蛋。

她更像——一個被困在規則裡的「玩家記憶」。

飛盤朝「無名巷」的方向掠去,雲海被切開一道縫。官司丞握緊操控界面,心裡把所有可能性快速排了一遍:官方測試?漏洞?黑客?抑或是這遊戲真正的主線,終於把手伸到他面前?

而就在他即將穿過那道光帶時,系統忽然彈出一個前所未見的確認框,文字像被刮花: 你確定要進入嗎? 進入後,你可能會失去「回頭」的權利。

官司丞沒有猶豫太久。他想起她掌心那滴月光落下時的重量——那不是數據能模擬出的重量,至少不該那麼像「求救」。

他按下確認。

世界像被人從中間翻了一頁。星光、雲海、遠方的主城燈火同時退成背景噪點,取而代之的,是一條狹窄得不合比例的黑巷。巷口掛著一盞紙燈,燈上沒有字,只有一個空白的框,像等人填上名字。

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——

「你……終於……來了……」

而那聲音,既不像她,也不像系統。

小結:官司丞在「星渡亭」遇見那位總是欲言又止的她,觸發隱藏事件〈欲言〉,拿到「契片」並被指引前往官方地圖外的「無名巷」。在不回頭的壓力與未知監視下,他仍選擇進入,故事正式踏入更深的規則與謎團。